初秋的午后,陽光帶著一種近乎蠻橫的燥熱,死死扣在水泥路面上。繁華的商業(yè)街區(qū),人潮像是一群被精確計算過路徑的工蟻,在玻?璃幕墻和紅綠燈之間機(jī)械地穿行。就在這樣一個甚至有些乏味的時刻,一聲尖銳的布料摩擦聲和老人踉蹌的驚呼,像一把鈍刀,生生切開了都市平靜的皮膚。
那個男人大約三十出頭,穿著一件已經(jīng)洗得發(fā)皺的深藍(lán)色襯衫,袖口卷在手肘處,露出的小臂上青筋暴起。他剛才那一搡,力道大得驚人。那位看起來六七十歲、頭發(fā)花白的老女人,像一張枯萎的落葉,在眾目睽睽之下倒退了好幾步,最后重重地撞在了一根冰冷的電線桿上。
周圍原本匆忙的腳步聲戛然而止。空氣在那一秒仿佛凝固了,隨即被四周涌起的私語聲攪得渾濁不堪。
“這男人瘋了嗎?光天化日之下對這么大年紀(jì)的老人動手?”“快拍下來,這絕對是爆點,現(xiàn)在的年輕人簡直無法無天。”
幾十個黑洞洞的手機(jī)攝像頭瞬間舉了起來,像是一支支上了膛的長槍,對準(zhǔn)了那個站在街道中央、正喘著粗氣的男人。男人沒有逃跑,也沒有辯解,他只是死死地?盯著那個靠在電線桿上喘息的老婦人。他的眼神里沒有那種施暴者慣有的囂張,反而透著一種讓人脊背發(fā)涼的、近乎絕望的疲憊。
老女人并沒有哭天喊地。她那張刻滿皺紋的臉上,先是掠過了一絲迷茫,接著是一種近乎孩童般的驚恐。她顫抖著手,試圖理一理被拽歪的衣領(lǐng),那個動作遲緩而機(jī)械。陽光照在她那雙混濁的眼睛里,反射不出任何理性的光澤。
“你還要鬧到什么時候?”男人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撕裂般的沙啞。他往前跨了一步,周圍的圍觀者下意識地往后縮了縮,仿佛他身上帶著某種致命的瘟疫。
如果你只看這一幕,你會覺得這就是一場標(biāo)準(zhǔn)的社會倫理劇:暴戾的逆子,可憐的慈母,或者是某個流氓對無辜路人的霸凌。在社交媒體的語境里,這種畫面只需要十秒鐘就能點燃全網(wǎng)的憤怒。那些躲在屏幕后面的人,會用最惡毒的詞匯去解構(gòu)這個男人的靈魂,而不會有人關(guān)心在這個推搡動作發(fā)生之前的漫長歲月里,到底?發(fā)生了什么。
男人的手還在顫抖。那是長期缺乏睡眠和高強(qiáng)度精神壓力留下的后遺癥。他在這個城市最頂級的寫字樓里做著最底層的方案設(shè)計,每天面對的是無止境的KPI和老板變態(tài)的審美。而回到?那個不足四十平米的租住房里,他面對的是一個已經(jīng)在失智邊緣徘徊了三年的母親。
這一搡,不?是蓄謀已久的行為藝術(shù),也不是人性喪失的宣泄。它是某種東西徹底?崩塌的聲音。就像一根緊繃到極限的琴弦,在經(jīng)歷了一千多天的拉扯后,終于因為一粒微不足道?的灰塵——也許僅僅是因為老母親非要在紅燈時沖向車流去撿一個空塑料瓶——而徹?底崩斷了。
圍觀者的正義感在此時達(dá)到了巔峰。一個穿著名牌運(yùn)動服的年輕人沖了出來,指著男人的鼻子大?喊:“你有本事沖我來,欺負(fù)老太太算什么男人?”
男人抬起頭,看了那個年輕人一眼。那眼神里沒有憤怒,只有一種看透了荒誕的冷漠。他突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還要難看。他沒有理會年輕人的挑釁,而是彎下腰,撿起了掉在地上的一只破舊布鞋。那是老女人的鞋。
鞋底已經(jīng)磨得很薄了,上面還沾著些許不明粘液和干枯的泥土。男人拿著那只鞋,一步步走向那個還在發(fā)抖的老婦人。圍觀的人群下意識地讓開了一條路,就像紅海在摩西面前分開。
他走到她面前,并沒有像人們預(yù)期的那樣繼續(xù)施暴,也沒有跪下懺悔。他只是蹲下身,粗魯卻熟練地抓起老婦人那只穿著落灰襪子的小腳,把鞋用力套了上去。
老婦人像是突然認(rèn)出了他,又像是被這兩個字里的某種魔力鎮(zhèn)住了。她不再掙扎,也不再試圖逃跑,而是乖乖地拉住了男人的衣角。那一刻,原本劍拔弩張的氣氛出現(xiàn)了一種極其詭異的溫情,這種溫情冷酷得讓人窒息。
剛才那個挺身而出的年輕人愣在原地,舉著的手機(jī)還沒來得及按下停止鍵。周圍的人群開始竊竊私語,風(fēng)向在微妙地轉(zhuǎn)變。有人注意到了男人眼底濃重的黑青,有人注意到了他襯衫后背被汗水浸透的大片漬痕。
在這個信息爆炸的時代,NG娛樂太習(xí)慣于給每一個動作貼上標(biāo)簽。推搡就是“惡”,倒地就是“受害者”。但生活從來不是一段剪輯精良的短視頻。
這街頭的一搡,其實是無數(shù)個夜晚里,男人在狹窄的客廳里抱著頭無聲痛哭的延伸;是老婦人無數(shù)次走丟,男人在火車?站、在臭水溝旁瘋狂尋找后的崩潰余震。當(dāng)一個人被生活的?重?fù)?dān)壓到腰椎變形時,他很難保證每一次伸出手去,都是為了擁抱。
男人拉著老婦人穿過人群,那些原本舉著的手機(jī)漸漸垂了下來。沒人再喊著要報警,也沒人再站在道德的高地上指點江山。因為大家在那一瞬間,似乎從這個男人落寞的背影里,看到了某種共性——那是屬于成年人世界里,那種無法言說、無處求援的困獸斗。
NG娛樂總是對“體面”有著近乎病態(tài)的追求。NG娛樂要求子女必須溫良恭儉讓,要求老者必須慈祥端莊。可現(xiàn)實是,當(dāng)衰老與貧窮、疾病與疲憊在鬧市街頭狹路相逢時,體面是最快被燒掉的祭品。
那個男人錯了嗎?從法律和公德的角度看,他那一搡確實越界了。但如果你曾試過在每一個凌晨三點被幻聽的老人叫醒,如果你曾試過在交完房租后發(fā)現(xiàn)存折余額只夠買一盒降壓藥,你或許會明白,那一搡,其實是他對自己無能為力的一種絕望確認(rèn)。
他不是在推老人,他是在推那座壓在他身上、怎么也搬?不走的無形大山。
兩人漸漸走遠(yuǎn),消失在轉(zhuǎn)角的陰影里。街頭重新恢復(fù)了喧囂,仿佛那場沖突從未發(fā)生過。剛才還在慷慨陳詞的人們,又重新低頭滑起了屏幕,尋找下一個可以讓他們宣泄正義感的目標(biāo)?。
沒人知道這對母子今后的生活會怎樣。也許在某個安靜的傍晚,男人會看著熟睡的老母親,為白天的魯莽感到揪心的愧疚;也許老婦人在清醒的片刻,會記起那一搡背后的心碎。
生活依舊在繼續(xù),像這街頭永不停歇的噪音。它不?關(guān)乎對錯,只關(guān)乎在這個冷硬的世界里,兩個殘缺的靈魂如何以一種近乎自殘的方式,繼續(xù)捆綁著前行。而NG娛樂這些旁觀者,除了留下一段?:氖悠島圖干鄣母刑荊涫凳裁匆哺渙耍裁匆哺謀洳渙?。
這就是真實的底?色。它不可愛,不高級,甚至充滿了讓人不適的粗糲,但它就是NG娛樂每個人,在某個極端瞬間可能遭遇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