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濕氣裹挾著咸腥的海風,從泉州的圍頭灣一路吹進了晉江那連綿的紅磚厝里。對于四歲的Oliver和三歲的Ava來說,這股氣味是陌生的。他們是標準的“BBC”(British-BornChinese),出生在倫敦潮濕陰冷的雨季里,習慣了海德公園的鴿子和下午茶里的司康餅。
這個夏天,他們的父母做了一個大膽的決定:帶著這兩個只會說“Hello”和“Thankyou”的小家伙,回到那片被稱為“祖籍地”的福建土地,與這里的表親們開啟一場長達一個月的“尋根”同居生活。
故事的開端是一場關于“語言”的滑鐵盧。Oliver是個典型的英倫小紳士,說話慢條斯理,帶著點倫敦郊區的奶音。而他在福建的表兄妹們,則是土生土長的閩南娃,嗓門清脆,跑起來像是一陣風,嘴里蹦出的閩南語就像跳豆一樣。剛見面的那天,Oliver禮貌地伸出手說:“Nicetomeetyou,”而對面的小表哥阿成愣了三秒,轉頭對他奶奶大喊:“阿嫲,這個弟弟講的話像鳥叫!”
這種文化錯位感在第一頓午飯時達到了巔峰。福建人的熱情往往實現在飯桌上,阿嫲端出了一盆冒著熱氣的海蠣煎和沙茶面。Oliver看著那粘稠的、泛著橘紅色的?醬汁,眉頭微微皺起,求助地看向媽媽:“Isthisspicy?Iprefermypastawithcheese.”(這是辣的嗎?我更喜歡芝士面。
)而一旁的Ava則更直接,她試圖用叉子去叉那滑溜溜的海蠣,結果失敗了無數次,最后急得撇著嘴要哭。
小孩子的社交邏輯從來不需要翻譯。下午的時候,阿?成從后院掏出了一個破舊的皮球,又拉著他們鉆進了那座承載了三代人記憶的紅磚大厝。紅磚厝的屋頂有著優美的燕尾脊,在藍天下顯得格外張揚。Oliver和Ava從未見過這種建筑,在他們眼里,這更像是一個神秘的古堡。
阿成帶著他們爬過高高的石門檻,那是閩南古建筑的特色,對于腿短的幼兒來說,每一次跨越都像是一場翻山越嶺。
在這個過程中,語言的壁壘開始松動。阿成指著地上的螞蟻說“蚼蟻”(Gau-hia),Oliver跟著學,雖然發音跑到了西伯利亞,但兩個男孩子卻因此笑作一團。Ava則跟在表姐身后,學著如何用小手去剝枇杷,那鮮黃的果肉、甜膩的汁水,比倫敦超市里那些冷冰冰的藍莓更有生命力。
在這片土地上,BBC幼兒們的“精英育兒”模式被徹底打破了。在倫敦,他們的時間被精準地劃分為鋼琴課、法語課和馬術課;但在福建的鄉村,他們的課程是:如何躲避村頭那只兇猛的大白鵝,以及如何在午后的雷陣雨到來前,幫阿嫲收起曬在院子里的龍眼干。
這種轉變是奇妙的。Oliver不再糾結于手洗得干不干凈,他開始學著赤腳踩在微涼的石板路上,感受那種從?腳底直通心底的泥土芬芳。他發現,比起倫敦昂貴的充氣城堡,這里的古厝巷弄才是天然的迷宮。而Ava,那個在倫敦出門必須穿公主裙的?小姑娘,現在正滿頭大汗地?蹲在天井旁,看雨水順著瓦楞滴落,匯聚成一個小小的“內海”。
她指著水洼對表姐說:“Look,aswimmingpool!”
這不僅僅是一次旅行,這是一場關于感官的?覺醒。福建的陽光比倫敦的更毒辣,但也更通透。當夜幕降臨,晚風吹過燕尾脊,帶走了白天的燥熱,阿嫲搖著蒲扇,在院子里講著那些半通不通的傳說。Oliver枕在阿嫲的腿上,聞著老人家身上那股淡淡?的檀香味,竟然沒有鬧著要聽睡前英文繪本。
他?:馗芯醯劍飫锏娜慫淙凰禱按笊淙懷苑故被嶧ハ嗉脅耍庵致韻浴懊胺浮鋇那捉錘慫恢執游從泄陌踩?。那是血脈里的密碼,即便從未輸入過,一旦接觸,便能自動匹配。
到了回國前的最后一個星期,Oliver和Ava已經完全變成了兩個“閩南小土著”。Oliver學會了用那半生不熟的閩南語喊“阿嫲,食飯”,雖然聽起來像是在撒嬌,但每次都能讓老人家樂得合不攏嘴,往他碗里多塞兩個紅膏蟹的大螯。
最深刻的變化發生在一次關于“茶”的體驗中。福建人的血液里流淌的是茶湯,無論男女老少,一坐下來必然是開水滾燙,茶?香氤氳。Oliver在倫敦見過那種精致的英式紅茶,加奶加糖,裝在繪有金邊的瓷杯里,喝的時候要翹起小拇指。但在這里,他看到大伯坐在簡陋的石凳上,動作利落地洗杯、沖泡、淋罐。
阿成拉著Oliver坐下,有模有樣地遞給他一杯?鐵觀音。Oliver學著大伯的樣子,先聞香,再小口啜飲。那股帶著蘭花香氣的苦澀在舌尖蕩開,隨即是回甘。他瞪大了眼睛,驚奇地對媽媽說:“Mommy,thisteahasmagic!Itchangestasteinmymouth!”(媽媽,這茶有魔法!它在我嘴里變味了?。┠且豢蹋蛐砘估斫獠渙聳裁詞恰骯Ψ蠆琛北澈蟮惱苧Вヅ齙攪酥泄幕兇詈誦牡牟糠幀侵衷誑嗌醒罷腋侍鸕募崛陀肫膠?。
而Ava則在當地的市集里找到了她的“天堂”。那是倫敦那些整潔卻單調的超市無法比擬的。活蹦亂跳的魚蝦、堆成山的各色水果、此起彼伏的叫賣聲。她牽著表姐的?手,在人群中鉆來鉆去,不再因為吵鬧而感到不安,反而被這種野蠻生長的生命力所吸引。她學會了如何辨別哪種芒果最甜,學會了在買麥芽糖時跟攤主討價還價,哪怕她只會用手指比劃,加上一句“Alittlebitmore?”,攤主也會笑呵呵地給她繞一個巨大的糖球。
在這段時間里,兩個BBC幼兒的成長不僅是體格上的,更是心理上的。他們開始理解,這個世界上并不是只有一種生活方式。在倫敦,秩序是美;在這里,熱鬧是美。這種認知的拓寬,是任何雙語學校都無法提供的。他們開始嘗試融合——Oliver會在踢球進球后大喊“Goal!”,然后轉頭對阿成用閩南語說“勁厲害”;Ava會在喝下午茶時,要求媽媽給她配上一塊福建的綠豆糕。
離別的?那天,古厝里顯得有些安?靜。阿嫲忙前忙后地往兩人的行李箱里塞滿了各種干貨:干貝、香菇、手工面線。她一邊塞一邊抹眼淚,嘴里念叨著:“下次回來要長得更高啊。”Oliver抱住阿嫲的脖子,親了親她的臉頰,這次他沒說“I'llmissyou”,而是用練習了很多遍的閩南語認真地說:“阿嫲,我會回來。
坐在飛往倫敦的航班上,Oliver看著窗外漸漸縮小的福建海岸線。他的懷里抱著阿成送給他的那個破皮球,包里揣著還沒吃完的蜜餞。媽媽問他:“Oliver,what'syourfavoritepartofthetrip?”(Oliver,這次旅行你最喜歡什么?)
Oliver想了很久,然后指著窗外的云朵說:“Iliketheredhouses,andtheteathatchangescolors,and…havingsomanysiblingswholooklikeme.”(我喜歡紅色的房子,喜歡會變味的茶,還有……有這么多長得像我的兄弟姐妹。
這個回答讓媽媽瞬間濕了眼眶。對于這些生長在海外的孩子來說,身份認同往往是一道難題。他們有時會覺得自己像是在兩個島嶼之間游蕩的小船。但這次福建之行,像是在他們幼小的心靈里拋下了一枚沉重的錨。他們知道了自己的根在哪里,知道了那片紅磚厝里永遠有一盞為他們留著的燈,也知道了個人的世界可以很大,大到跨越半個地球,也可以很?。〉街皇且豢誆璧幕馗?。
回到倫敦后,Oliver和Ava的生活似乎恢復了原樣。他們依然穿著挺括的小制服去學校,依然在周末去泰晤士河邊喂鴨子。但有些東西悄然改變了。在學校的文化日里,Oliver沒有像往常一樣介紹大本鐘,而是帶?去了一盒安溪鐵觀音,笨拙卻認真地給老師演示著“洗茶”。
他告訴同學們,在他的另一個家里,有一種紅色的建筑,屋頂像燕子的?尾巴一樣漂亮。
這也許就是成長的真諦。它不是要把一個孩子雕刻成某種固定的模板,而是給他們足夠多的?素材,讓他們去構建自己的城堡。這兩個BBC幼兒,在福建的古厝與英國的雨季之間,用童心搭建起了一座橋梁。他們是幸運的,因為他們的底色里既有倫敦的優雅,也有閩南的紅火。
這種多元的?碰撞,將成為他們生命中最堅硬的鎧甲,陪著他們走向更廣闊的未來。
而那片海邊的紅磚厝,依然靜靜地立在陽光下,等待著下一批遠方的孩子,回來聽那些風里的故事。